2008年9月26日 星期五

学习微笑 8 李佩甫

港商来了,学过些“礼仪”的女工们日夜都在等待着港商的召唤。她们期望着港商能尽快地跟厂里合资,那样的话,她们就是合资企业的女工了……
  可是,五天来,港商一次也没有“活动”过,他们甚至没有见过港商的面,谁也不知道这位港商到底是什么样子。只是不断地有小道消息传来,说是厂方跟港商的谈判正在艰难地进行着;双方有了一些新的矛盾……
  厂办主任每天皱着眉头,却仍然要求他们候着,随时准备“活动”。于是,她们每天傍晚都老老实实地在那辆破面包车里坐着,耐心地等待。
  这天下午,又到了下班的时候了,可仍然没有港商要“活动”的消息。厂办主任接连打了几个电话,垂头丧气地走到车前说:“回去吧,都回去吧。”
  女工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,各自回家。刘小水和李月琴一路骑车走着,李月琴说:“你听说了没有?港商是个小老头。”刘小水忧心忡忡他说:“他不会变卦吧?”李月琴说:“这个小老头也真是的,这么多人候着,让他玩。他还不玩。”刘小水说:“只要能合资就行……”李月琴说:“就是,谁想跟他露‘三分之一牙’?”刘小水也笑了。默默他说:“就是。”
  当刘小水骑车来到电影院门前时,她突然发现电影院旁的汽水摊前围了很多人,人们都在愣愣地傻看着什么。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紧走几步来到跟前,只见在夕阳的余辉下公公挺身在汽水摊前站着,仍是蜷着一只胳膊,伸着一只胳膊,那只伸着的手里擦着一个启瓶器。启瓶器紧紧地压在案上的一颗钉子上。刘小水知道,那只钉子是公公用来练习一只手启瓶用的。公公看上去满面红光,嘴角处流着长长的水涎……原来人们是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,这么多人都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!水涎拉得很长很长,摇遥曳曳的吊垂着……
  刘小水走上前去,叫了一声:“爸……”
  老人没有吭气,老人半勾着头一声不吭。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去,看上去竟然笑模笑样的。
  刘小水看着公公,倏地,她的脸色变了,她上去推了一下公公,只见公公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歪下去!她赶忙扶住公公,到了这时候,她才发现公公已经死了,公公竟是站着死的!……
  这时,围观的人群慌乱地动了一下,有人跑上前来,说:“送医院吧,赶快送医院吧!”
  此刻,刘小水反倒不害怕了。她默默地扶住公公,在众人的帮助下,一下子把公公背了起来,尔后一步一步地往家走。她默默他说:“爸,回家吧,咱回家吧。”
  晚上,男人去通知亲友和单位去了。刘小水烧了一些热水,独自一人给公公擦洗身子。公公很安详地躺在那里,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红润。换衣时,她一下子就看见了那瓶安眠药,那瓶药原来就在公公的脖子里挂着!公公在药瓶上系了一根小绳,他白天一直把那瓶药挂在他的脖子上……
  刘小水一边给公公擦洗一边默默地流泪。她觉得很对不起公公,公公是个很硬气的人,公公没有吃那瓶药,公公用半残的身子,用仅有的一只手,站在街口上劳作,直到最后那一刻……
  掀床的时候,刘小水又发现,公公的褥子下已经铺满了他挣来的钱,那大多是一角一角的、一元一元的票子,更让人震惊的是,公公还写下了一张小纸,在这张小纸上,公公用铅笔记下了他患病以来所欠下的钱数,有一些数目已经打过勾了。还写下了火化的费用……刘小水看着,眼里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。
  在以后的时间里,刘小水一直在数那些票子。那些钱的数目并不很大,可她总是走神儿,数着数着,眼前就出现了公公的那张脸,她看到的是公公卖汽水时的那张脸:公公的脸很旧,纹路一道一道的,那是一张歪脸,有着一股狠劲的脸,上边全是劳作的印痕。她听见公公说:我看病借的钱,我自己还。十点钟时,通用机械厂的厂长和工会主席来了。厂长在老人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,回过头说:“家里有什么要求,说吧。”
  男人看了看刘小水,刘小水默默他说:“没啥要求。”
  厂长愣了,厂长知道,每到葬人的时候,家属是最难缠的。厂长迟疑了一下,说:“这个,厂里效益不大好。不过,沈师傅是老工人,老模范,力所能及的,政策允许的,我尽量满足……”
  男人又看了看刘小水,说:“那药费的事……”
  刘小水说:“不用。爸说过,不麻烦厂里。”
  厂长看了看刘小水,他知道这个女人去过他家多次,总缠着他报销药费……现在看她这样说,也不知是什么意思,心里就有些怯怯的。就说:“这样吧,厂里救济一千块钱,其他按规定办……”说着,他看了看工会主席:“老王,你把这事办了。”
  工会主席赶忙点头说:“行,行。”
  刘小水却十分果决他说:“不用救济。我们不要救济。”
  听这么一说,厂长更慌了。厂长看了看工会主席,说:“老王,你留下吧,看看还需要什么……我还有个会。”说着,又安慰了两句,赶忙走了。
  厂长走后,工会主席忙说:“天热,后事还是早办好。刚才,厂长在这儿,你们不提,现在他走了,超过一千,我做不了主……”
  刘小水很干脆他说:“不要你做主……”
一送走老人,刘小水就急着往厂里赶。她已经好几天没到厂里去了,不知道他们糕点厂跟港商合资的事到底怎么样了?她担着心呢。
  当她来到厂门口的时候,却见大门口静悄悄的,一个人也没有,再在厂院里看看,也没有人,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。她有点诧异,忙朝传达室里溜了一眼,只见那个看大门的老头,无精打采地在屋里坐着,正眯着眼打瞌睡。她忙问:“大爷,厂里怎么……”
  老头睁开眼来,看了看她,仍是无精打采他说。“……嗨,黄了?”
  刘小水问:“啥黄了?”
  老头懒得多说,只摆了摆手说:“去吧去吧,厂里正开会呢。那事儿黄球了!”
  刘小水快步走进会场,只见几百名工人们全部在三车间里站着,黑鸦鸦一片人。谁也不说话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只有厂长一人在讲话,厂长的脸肿得像面包似的,不时在吸口凉气。厂长说:“……我刚才已经说了,我对不起大家。跟港商的谈判失败了。港商提的条件我无法接受,也不敢接受。为了跟港方合资,咱们厂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,可到了现在,港商提的条件越来越苛刻。咱厂有三百多名工人,港商提出只留三十名。其余的全部裁掉,这事我能答应么?我要是答应了,怎么跟大家交待呢?!另外,港商提出让副市长的妹妹做港商代理,这也是我不能答应的……说心里话,这里边有许多弯弯儿,是我不能说的。可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待:为什么港商会一变再变,这主要是市里的某一位领导起了作用,这位领导把港商接到家里,别的话我就不能多说了……”
  会场里很静,人们全部傻傻地望着厂长……就在这时,人群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哭声!尔后又突兀地戛然而止……人们四下寻去,你看我,我看你。片刻,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戴黑纱的女人,这女人她紧咬着嘴唇,却是满脸满脸的泪!这就是刘小水,刘小水憋不住大哭起来,整个会场上都响彻着她的哭声!谈判失败了,厂长没哭,主任没哭,刘小水哭了……
  立时,会场炸了!工人们乱哄哄地嚷叫起来……
  厂长大声说:“在目前的情况下,咱们厂没有别的办法,也没有别的退路,只有宣布破产……”
  这时,工人们全拥到前边,闹嚷嚷地围住了厂长……厂办主任在一旁挥着手说:“这事不怪厂长,主要是市里,大家有意见可以找市里……”
  工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车间里拥来拥去,只有刘小水站在那儿没动。她站在涌动的人群中,人像是木了似的,就那么站着。李月琴走过来,拍着两手对她说:“成天让人笑,让人笑,笑来笑去这不还是一样么?这不还是一样么?!……”可刘小水就像没听见似的,仍是那么愣愣地站着……好久之后,她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人了,人们都闹嚷着到市政府去了。
  外边的太阳很毒,阳光火辣辣地照着,可刘小水走出来的时候,却觉得身上很冷。此刻,组长走到她的跟前,小声说:“厂长的意思是,让大家都到市里去反映情况。厂长说连去三天,市里肯定解决……”
  刘小水想了想说:“我不去了,我不想去了。”
  组长说:“去吧,厂工人都已经去了……”
  这一次,刘小水很坚定他说:“我不去了。你看我戴着黑纱呢……”说着,就往厂外走去。
  刘小水回到家,见男人也在家里坐着,她说:“你怎么不上班?”
  男人苦着脸说:“我被车间组合掉了,车间主任说……”
 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男人,说:“掉了就掉了吧。”
  男人小心翼翼他说:“要不,再送送?”
  刘小水说:“送啥?礼轻了人家看不上,重了咱又送不起……”
  男人张了张嘴,迟疑了一会儿,说:“要不就炸些梅豆角吧?你过节炸的梅豆角,他们都说好吃……”
  刘小水半天没有说话,好久好久,她才站起身来,说:“你买糖去吧,买五斤糖。”
  男人听话地站起身来,乖乖地买糖去了……
  晚上刘小水整整熬了半夜,她先是揉出来七斤面,不用称她也知道有七斤面。她把面揉得很好,揉面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想,只是两手在面里动着,动得很滋润,这里面含着一种感觉,有一种很快乐的东西在面里含着,她觉得揉到了,到了面不沾手的时候,她就知道揉到了,她揉出来的面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尔后擀角了,角要擀得均匀,要厚薄一致,过去逢年过节给家里人做,都是马马虎虎的,是那个劲儿就行了,这回是最后一次了,厂垮了,也许是最后一次了,以后她就不再是糕点厂的女工了,所以她格外讲究,她擀出来的皮、捏出来的角一个个就像是机器做出来的样,比机器做的还要好。炸的时候,她仔细倾听着油锅的声音,到油开始发亮,油烟还未冒出来的时候,她才把角子丢进去,那是最佳的火候,丢进油锅里的角翻上来就是焦黄色了……接下去是熬糖。熬糖浆是很讲究温度的,超过六十度糖浆就灌不进去了,低于七十度也不行,家里没有温度计,那就只有用手量了,她不时地把手贴在熬着的糖浆上,一次次地试量糖的温度,凭感觉寻找最佳的温度点,尔后把炸好的角丢进去……终于,她炸好了十斤梅豆角,那是她由始以来炸出来的最好的点心。每一个角都把蜜一样的糖浆灌进去了,灌得很好,一个个看上去饱嘟嘟的。她心里说:真好。
  男人站在一旁,一直在看她做,男人忍不住想捏一个尝尝,她打了他一下,说:“这不是让你吃的,这么好的东西,不是让你吃的。”她自己也没有尝,她舍不得尝。接着,她又对男人说:“这是最后一次了。你记住,这是最后一次,咱总不能给人送一辈子!”男人喏喏的。
  第二天,男人提着点心到车间主任家去了……男人没有多久就又回来了,仍然是苦着一张脸,男人说:“主任看都没看,主任那儿净好烟好酒。主任说,他做不了主……”
  刘小水愣了一会儿,说:“他没看么?他看都没看?”男人说:“没看。”
  刘小水默默他说:“他要是尝尝……这是最好的点心。”
  男人又说:“也许是这个塑料袋太旧了……”
  刘小水盯着那些梅豆角看了很久很久,整整十斤哪!整整炸了半夜……尔后,她二话没说,掂上就出门去了。男人忙问:“你干啥呢?”她气呼呼他说:“我扔了它!”可出了门,她又有点舍不得,她掂着这袋梅豆角走了一条街,然后她又重新把梅豆角掂了回来,倒在一个大盘子里,再次走上街头,鼓足勇气高声吆喝说:“谁要梅豆角,谁要梅豆角!尝尝,都来尝尝……”没想到,一个小时不到,竟然卖完了。
  点心卖完后,刘小水回到家又大哭了一场。
 七天后,刘小水在街头上摆了一个卖点心的小摊,专卖梅豆角。男人成了她的下手,来来回回地给送货。她站在摊前,笑着对过往的路人说:“尝尝吧,自己做的。干净。”生意居然很好。
  她把孩子也接过来了,就在她的摊旁,摆放着一个小孩车,孩子站在车里,在阳光下笑笑立着,牙牙学语。
  那个教礼仪的老师从她的摊前路过,望着她说:“你会笑了。”
  刘小水就很自然地露三分之一牙笑着说:“我爸说,人死了,细菌也就死了。人活着,细菌也活着。”
  老师愕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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